五、共 议 录
先生:您好!
来信收到,得先生赐教,至为感谢。
先生谈到拙文有可能引起判别宗教高低之嫌,经自己再读之,确实存在,故对文中相关部分作了删改,得先生赐教,再致谢意。
虽然,作为一种学,我是更倾向于禅学思想的,但作为一种教,我也非常欣赏基督教的入世教化精神。就我写这篇文章的本意来说,并不是想去判别各教高低,也不是去进行比较,只是想尽量客观地阐释清楚释迦牟尼的见解。
我对《圣经》连通读都没有通读过,更谈不上研究。之所以要从《圣经》中伊甸园的故事谈起,是感觉其中所使用的善恶分别这一概念与禅学的《六祖坛经》中的善恶分别概念最为接近,有极广大的内含。而在我们日常使用善恶概念时,其内含是要小得多的。所以,拙文开头即说,“为方便起见”,也即是便于从既不同于一般理解的,又相对来说为众所周知的概念基础谈起。而不论是对于我要方便阐释释迦牟尼的见解,还是对于读者方便领会文章主旨,有这样一个概念基础,都是至关重要的。
我以为,将释迦牟尼对一般人说法而形成的佛教与对上根智人、最上乘人说法而形成的禅学稍加分别,更能方便理解禅学思想。作为佛教来说,讲扬善抑恶,承认世俗的善恶标准,同时也把有利于佛教之事判之为善,把不利于佛教之事判之为恶,这是的的确确的,但是作为禅学,是直接要求大具根智的人超越善恶的。比如梁武帝笃信佛教,做了很多造寺、布施、供养等在佛教认为是大有功德的有利于佛教之事,但禅宗东土初祖达摩却认为他做的一切“实无功德”。按六祖慧能的解说,其所作只有福报,而功德是比福报更为根本的东西,必须是超越善恶而见自性才能具有的。
以《坛经》为代表的禅学思想,与一般的佛教思想还是有所冲突的,至少当我们不能悟及本体时,仅从表面上看是有所冲突的。因此,慧能告诫弟子,对非上根智人,不得妄付《坛经》,“若诤先后,即同迷人”,同时强调:“言下若相应,即共论佛义,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义,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我虽然不敢妄称有所了悟,只是以自己对禅学的了解对其进行阐释,以期大根智人阅此而有所裨益,但为免有所贻误,文中反复告诫,超越善恶,并非要人不为善,更不是把恶当作善,而是最纯然地为善;超越“得善”,是以追求“尽善”为基础的。超越逻辑,也并非要人思维混乱;而首先必须是充分运用逻辑,以理破妄,消除逻辑的混乱。对此,希望读者能完整地理解,这样,对于一般根智的人,全面了解一下禅学思想,也至少是无害的。
诚如先生所言,“释迦牟尼的伟大人格,表现在放得下,教人将世事看空,但是他又主张方便示法,因此才有八万四千法门。”但我以为,所谓放得下,就是放下一切包括成佛、求生极乐等在内的妄想,这一点在《金刚经》中解说得很明白,而世人的理解,很多是以为放下世俗之善,而得成佛,生极乐世界等善。其实,这还不是真放下,只是放下一头,捡起另一头。正象禅宗大师所批评的,有些人出家,只不过是出一家,又入另一家;(拙文最后一段所表述的,也是这个意思。)教人将世事看空,正是教人看破世俗之善无有自性,因缘而生,缘尽而灭,以此而体“得”不生、不灭的真如实性,但真如实性又非思维、言说所能及,即不能以表诠明之,因此,佛家在说教时,就更多采用先生所称的遮诠法。以理论证八万四千尘劳之非,而示八万四千方便法门,宗旨在使受众自见其非,于非离非(亦即放下)。这也就是慧能所谓的“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放得下,就是无所住,而《金刚经》的最后四句偈,实质上即是指明应不住于法。所以,拙见以为,无所住就是觉悟,就是佛心,也就是究竟解脱,他们是同体异名的。
在拙文中,逻辑这一概念的确内容不很明确,有时与思维同义;有时又专指思维的正确方式,与理同义;有时又包涵了一切客观规律,即一切事物之理。(好象逻辑这一概念,内容本身就有这么大),释迦牟尼看空人生而出家,首先就是看空世俗之善,有生有灭,而人们却总是千方百计催其生,而阻其灭。正是在这其中,产生种种苦,(其祖国受到外在强大势力威胁,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也即是眼看他所希望能长存的善将毁灭,而不能阻之之苦),因此,希望去追求一种永恒不灭的解脱之“善”,最后看破,正是追求本身,是苦的根源,因此而悟道。虽然其所悟之道本体是超越了逻辑的,无法讲明的,但其勘破苦之根源,却是依理而行的。因此,在拙文中,称释迦牟尼是在把逻辑运用到极至后,而自自然然超越的。
先生信中说到,“其实人生中有很多是不讲逻辑的,特别是在与人生有关的事情中,(佛教)用逻辑来证明的很少”。以我之妄测,先生所说“与人生有关的事”,大概是讲的“命”、“运”,譬如为什么不同的人命不同、运不同。以我之推想,佛教说因果报应,正是指出这些东西也是合逻辑的(即有其内在的因果关系),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这些是在求得果报的层面上说,为一般根智人说的,对上根智人说,才直示人人所具的真如实性,是超越于包括“因果报应”在内的逻辑范畴而如如不动的。
拙文的根本论点在于,要获得究竟解脱,就必须超越善恶,超越善恶,也就超越了逻辑,反过来,也只有超越逻辑,才能超越善恶。而超越逻辑,是怎么也不可能在说的层面上讲清的,也是我们一般人做不到的。
西方有个哲学命题:“逻辑是不可战胜的。”我们不得不承认它的正确性。因为想要战胜逻辑的一切思维、推理,仍然是在逻辑中的,仍然需要运用逻辑。但是禅学、禅宗则一直在做教人战胜逻辑的工作。比如德山禅师的“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沉默也不对,言说也不对;临济禅师的还未等问者开口,就一声断喝;还有“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等公案,均源于此。“这种方法固然有不涉理路,直指人心,让人当下超越的功用。但离开了他们所针对的具体对象,把它当作一种教学模式,忽视对基础义理的讲解,又成为后世禅宗、禅学衰败的根源。”
能与先生共议上乘,实在是高兴有加。如我信中有欠斟酌而失谦之处,万望海涵,并请常有赐教。
颂安!
刘元峰敬呈
lyflyf1718@sina.com 2001/3/29
六、成 语 另 解
下面我来以禅学之义另解几个成语,大家如果觉得还有点道理,可以多看几眼;如果觉得是一派胡言,也大可不必生气,权当是在玩文字游戏,大家开心而已。
有个成语叫“有恃无恐”,意思是有所依仗就无所畏惧。诚然,当我们有所依仗时,我们就感到自己少有畏惧了。但是,从根本上说,“有恃无恐”的“无恐”还未达到彻底的、根本意义上的“无恐”。因为这种“无恐”是建立在“有恃”的基础之上的,我们想要保持这种“无恐”之心,就必然会害怕失去这种“有恃”,而这本身,就是一直在困扰着我们的一种恐。因此,他仍然只是在相对层面上的,而禅学,却是希望我们达到“无恃无恐”这种彻底的、绝对意义上的“无恐”境地的。
不信,我们来看看《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经云:“……照见五蕴皆空……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其中心意思即为参透“诸法空相”,了无可得,也即无所恃,同时也就达到了绝对的“无有恐怖”。中国的《老子》中也有类似的说法:“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忍无可忍”这个成语,按一般的解释是:忍到再也不能忍了。但在一个禅学学者看来,他的意思可能是:忍“无可忍”。即忍到没有什么可忍了。
佛学或曰禅学所说的“忍”,是建立在体悟到“无我”,瞋恨无由、无从生起的“基础”上的,此时则忍亦非忍,只是假名为忍。这个在《金刚经》中说得很明白,而且还进一步说:“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所以,要注意,佛学所说的忍,并非我们一般意义上所说的:心里恨得发痛发痒,只是为了一定的目的忍住不表露出来。当然,也并不排除这是“忍”的初步功夫。
还有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不知算不算成语,但这句话确实不简单,几乎可以说它包含了佛学或曰禅学的全部真义。释迦牟尼苦口婆心,反反复复教示弟子的,也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对此直接体悟到。当然,这不是我们现在一般理解的:“假如人不为自己谋利益,则天必诛之,地必灭之。”而是说:假如人能断除“为己”之“我执”,达到“无我”的境地,则对他来说,天地都不能限之,顿开无量、无边、无尽心智。
“无我”是佛教、佛学、禅学的最核心思想,但由于我们“我执”甚深,因此,释迦牟尼只好以其无上智慧,变幻着各种方式对之加以阐释,以便于我们能直接体得。如《楞伽经》中云:“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离自性、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如是等句,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
与“无我”对应的是“我执”,所以,欲达“无我”,先除“我执”;而“我执”的根本表现就是“为己”,所以,欲除“我执”,先不“为己”;而“为己”的根本表现,就是拙文《禅学义解》中所说的:“极极然求己之所善,惶惶然避己之所恶”的根性,而要断出这一根性,达到“不为己”的方法就是六祖慧能指出的:“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着”。到这里,就是所谓的已将果子剥皮去核,放在我们口里,就看我们敢不敢吞下去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也只好自己去问“德山”、“临济”了。
看到《中国佛教论坛》新开张就如此热闹,忍不住又来发几句别论,算是祝贺。如真有人把他当真了,那么也请参看一下拙文《禅学义解》。否则,错解为禅学就是叫人不为善、不发善愿,那我倒实在是希望你只当我是在胡说八道而一笑置之了。
附:《黄鹤楼》疑解
崔颢的《黄鹤楼》诗,一直为世所盛赞,李白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言;严沧浪有“唐人七律诗,以此为第一”之誉。但笔者按一般的注释去理会这首诗时,却总感其有所缺陷,后来仔细追索这种感觉,发现问题主要出在最后一联上。
就笔者所看过的几种选有此诗的书中,其末联的“乡”字均解为“家乡”,而如果“乡”字解为“家乡”,则此诗即有兴而无味,至少,可以认为算不得一首好诗。
首先,从其所传达给我们的情感看,其最后所表达的思乡之情,就产生得既不自然,也不合情理。在诗的首颔两联中,连用两个“空”字,以大写意的笔法,抒发诗人空寂惆怅之情,这两个空,既是客观事实,又加入了诗人浓厚的感情色彩,其实质是通过对无的怅叹,反映对有的热望,即是说,它是从另一个侧面着笔,形象地表达了作者对仙人的追慕之情。而仙人之所以令人追慕,正是在于其逍遥自在,超越人世凡俗之烦恼,甚至超越生死。人们之所以想象出仙人,并赋予其这些能力,也正是由于人们期望达到这种理想状况而又无法达到。诗人在这上面有着比一般人更为敏感的神经,他们相对说来更强的想象力,使之更能感到现实能力的不足,其对仙人的追慕之情,也就更加强烈。试想,正处在这种心境之下的诗人,会自自然然地生发出乡思之情吗?他即使马上回到了家乡,对这种因追慕神仙而不得所产生的怅然之情又何济于事呢?他回到了家乡,就能变得逍遥自在了吗?就能超越凡俗之烦恼了吗?就能超越生死了吗?显然不能。这就难免使人觉得全诗情感脉络太不清晰,没有内在的统一性。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有点前后冲突,因为自古至今,因追仙慕道而抛家离乡都是大有人在的,就是在崔颢自己的诗中,也流露过这种思想,如其《经行华阴》中有:“借问路旁名利客,何不此处学长生。”就很能说明问题。
其次,从其表达思乡之情的艺术手法看,也与前面不相称。登黄鹤楼而得见“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何能言日暮?就算是从白天一直呆到黄昏,那么,真的就连自己家乡在哪里都搞不清了吗?就算这只是为了承前启后的设问,那么,我们把它置于整首诗的气势中看看,其前三联势如黄鹤之飞,逍遥自在,任意纵横,故其能超然于格律之外,得意于神气之中,但末联却又突然作迂腐文人语,来个明知故问。这就给人以纵横自在的天上游龙,忽为哪吒乾坤圈击中,瘫落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