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转帖]有神论与无神论（利生法师）

内容提要：中国近现代是中西文化冲撞、汇合的时代，西风东渐，文化的渗入，思潮的传输，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形成了既不同于古代中国又不同于近代西方的特点。近代以来﹐科学面临全球﹐成为举世公认的价值尺度﹑无上权威。马克思主义（Marxism）传入后，中国的思想文化方向和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对中国社会的信仰、思想、文化有巨大冲击，以及对现代佛教的深远影响，所以在前辈先贤的研究成果基础上，以“有神论” （theism）和“无神论” （Antitheism）之辩为核心，探讨近代东方与西方知识分子是怎样理解佛教？他们是如何分辨二者的差别？

关键词：有神论、无神论、佛教、基督教、哲学、上帝。

1、有神论
19世纪著名的英国人类学家和古典学者，弗雷泽（Sir James G Frazer，1854~1941）认为：“我说的宗教，指的是对被认为能够指导和控制自然与人生进程的超自然力量的迎合或抚慰。这样说来，宗教包含理论和实践两大部分，就是：对超人力量（神divinity）的信仰，以及讨其欢心，使其息怒的种种企图。”[1]他认为人类本身是心灵之空虚，要依靠个万能和权威的“上帝”（God），而人类应该要盲目所崇，决不可与上帝的权威相互抗衡；要使劲地用一切方式去讨好祂，让祂不要发怒。如果个人亵渎了祂们，尽可能受到最严重与最残酷的处罚，让他难以在社区内生存；死后尽可能判此人下地狱。但佛教正相反着，如20世纪的美国Stat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立州大学）教授张澄基先生（1920~1988）说：
佛法的目的，是要使人人成佛；但其它的宗教，却绝不许可人成上帝或神。"又说："你不要冒犯佛陀，否则佛陀发了怒，就会送你入地狱。相反的，佛法却鼓励人，入地狱去度众生。地藏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2]
但基督教认为，一切都是上帝旨意在抽空着人类。如（A.奥古斯Aurelius Augustinus 354-430，欧洲中世纪哲学家、神学家、罗马基督教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新柏拉图主义者、基督教教父哲学的完成者。）他规定的“预定论”基督教教义，把人的地位、遭遇，甚至连一根头发是否从头上脱落下来，都说成是神的安排。[3]人们只有服从这种安排，任何改变现实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如20世纪瑞士的神病学家荣格（Jung Carl Gustav，1875~1961）认为：

我之所以认真考虑—‘religio[即宗教] ！’那些由潜意识产生的象征，原因就在于此……对你自己和那些爱你的人来说，假如这样一种经验有助于你的生命更健康、更美好、更圆满、更如意，你尽可放心地讲：这是上帝的恩典。[4]

这样看来有神论的宗教概念仍然有所隔阂；他们认为宇宙万事万物和世界时间空间都是"神"或"上帝"创造最初开始，也就是说，为有神和上帝才能定论一切的事物（包括人类的生老病死和旦夕祸福与发财遇难）……等之类，祂们事先安排对人类命运的掌控，这是神定；人是没有资格去否定或违背神灵的旨意，人无法用意志力与神灵相互抗衡，不能抗拒或侵犯祂们的“神权主义”，更不可忽略祂们的存在（神、上帝）。这是神佑论与宿命论的观点，认为神或上帝是永恒的权威性，永远支配人类与统治人类的对象与力量。那兰陀长老（1912-1979）说：“佛教徒不是他人的奴隶，佛教徒不是哪一本书的奴隶，也不是哪一个人的奴隶。他不需要以牺牲自己的思想自由换取一个佛的弟子的美称。作为佛教徒，甚至在佛的果位上，他完全可以自由地去锻炼自己的意志，发展和提高自己的知识。这是因为，人人都是未来佛。”[5]在佛教的思想领域与基督教是相违的，在事实的理念上有很大的差异，这个谁也不能或认的。

俄罗斯学者普列汉诺夫（plekhanov Georgi Valentinovich，1856-1918）"宗教是观念、情绪和活动相当严整的体系。观念是宗教的神话因素，情绪属于宗教感情领域，而活动则属于宗教礼拜方面。"[6]跟以上有不同点，构成一种独特的风格，并且通过体现出某种观念性的内涵。宗教本身就直接给人感悟到理智与情感的概念，并指出“宗教礼拜”获得了生命力，人可以通过直觉的体验方式与创造者（上帝）进行心灵的沟通。但其观念还是提供出创造者是宇宙的象征，而在宗教礼拜表现出饱满的力度和心灵的寄宿，给人以均衡、平稳等印象。这种印象提供给人们一种精神的归宿，意味着宗教情趣与现实人生的紧密关系。可供给人们一种安全与归宿，享受到神的安灵与祥和。

总之，有神论者都是把“上帝”或“神”作为中心，所以，当置身于其心中第一位，感到自身肉体的卑微和毫不足道，而向“上帝”升腾的诱惑力使人不自觉得体验到一种对至高无上的超验存在的精神向往。而在宇宙的一切精神与事物，造成了神秘、崇高的感觉，仿佛都是“上帝”以超凡的力量把人们的心灵引入到充满光明的神圣天国，在那里获得了彻底的拯救和解脱。所以，有神论者提供给人们一种心灵的冲动，人有一种体验的冲动，而神也有一种动的张力。

2、无神论
世间有两种无神论，一种是唯物无神论（materialism atheism）；一种是佛教无神论（Buddhism atheism）。唯物无神论在理论上否定神，否定灵魂不朽和来世生活等宗教的基本信条（其根本与佛教类似），对宗教在社会历史上懂的作用是持批判和否定上的态度。历史上的唯物无神论一般总是提倡理性和科学，反对信仰主义（believing）和蒙昧主义（obscurantism），反对传统宗教的精神束缚，讴歌人的尊严和自由，它与“启蒙思想”（enlighten）具有类似的性质和意义，唯物无神论常常是“自由思想家”（freethinker）的同义悟。唯物无神论的产生和发展与社会阶级斗争和科学、哲学的发展有密切联系。历史上的统治阶级往往利用宗教势力来维护自己的统治，因此，要求变革社会制度的社会力量常常进行批判信仰主义和宗教神学的思想斗争，唯物无神论认为，批判宗教神学常常是破除旧传统旧制度的开端。唯物无神论在本意太过于绝对，它否定一切超然的可能性，处于感觉力的普通范围之内的。实觉是种断灭论，否定一切精神的独立存在，也不信有鬼神的可能性。若因此而将所有的鬼神及超然等的存在一概否定，则显然也不是一个尊重客观事实的唯物主义所应持有的态度。往往是不可能之事，恰恰在发生着，现在科技的发展对这些超然的事件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在此就不强加说明。
但佛教的无神论，切很少人知道。在社会的长期发展的过程中，因人们对世界缺乏深刻的认识，民间确实产生出一些本来就属子需乌有的“迷信”鬼神信仰强加在佛教身上，使佛教蒙上了一层“迷信”而又“神秘”的面纱。在当今的社会人士有几人知解佛教是无神论的，都说佛教是“迷信”在好用不过的二个字，或者认为我们是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佛教是有神论，这是一个对佛教大大的误解，把佛教混淆在民间若干神秘的迷信身上，而不是佛教迷信，是那些无知的世人用迷信的色彩硬加在佛教这里来。大仙、真人、仙姑、娘娘、皇天、后土、雷公、电母、山神、土地、水神、河伯等，这些都跟佛教没关系，不要把信这些也叫做信佛教，实在是愚行把佛教强扯进来。但佛教站在客观与理性的态度上，不否认鬼神等实实而存在，但真正佛教徒是不崇拜鬼神。如中国近代哲学家、民主革命家章太炎先生（1869－1936）较早敏锐地认识到佛法与西方宗教神学的重大区别，他在亡命日本时的一次题为《论佛法与宗教、哲学以及现实之关系》的演讲中说到：
依常论说来，佛法也是一种宗教。但问怎么样唤作宗教？不可不有个界说。假如说有所信仰，就称宗教，那么各种学问，除了怀疑论以外，没有一项不是宗教；就是法理学家信仰国家，也不得不给他一个宗教的名号。假如崇拜鬼神，唤作宗教，象道教、基督教、回回教之类，都是崇拜鬼神，用宗教名号，恰算正当。［7］
章太炎先生指出，通常以佛法为宗教，其实，如果以有所信仰而论，除怀疑论外，一切学说都是宗教；另外，如果以崇拜鬼神而论，道教、基督教、回教正好可以称为宗教。对于佛教，他说：
佛法中原说六亲不敬，鬼神不礼，何曾有崇拜鬼神的事实？明明说出“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就便礼佛、念佛等事，总是礼自己的心，念自己的心，并不在心外求佛。这一条界说，是不能引用了……照这样看来，佛法只是与哲学家同聚，不与宗教家为同聚。［8］
章先生认为，佛法重视自心，轮回、天堂及地狱是承袭印度婆罗门教的旧说，不是佛法的根本观念。
所以，章太炎认为佛法是哲学而不是宗教，而且称之为“哲学之实证者”，因为哲学的希腊文原意是“爱智”，释迦牟尼的本意就是“求智”，所以二者是同义的。在《建立宗教论》中，他比较了佛法与柏拉图、康德、期宾诺莎、黑格尔等东西方哲学。从此可见，他是以是否崇拜鬼神来判别宗教与佛法，这与他坚持民主革命的无神论思想密切相关的。［9］章太炎先生的“佛法非宗教”思想，对于后来佛教自觉起来维护佛法的“非宗教”形象，以抵御社会反宗教神学的巨大狂潮，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先导。［10］
宗教与哲学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有自身的哲学理论基石，佛教亦不例外。在世界三大宗教中，唯有佛教的哲学思想最为丰富、最为体系，对世界的哲学思想产生很大的影响。［11］在近代中国，新儒家的兴起与佛学的哲理化有许多联系，如梁漱溟、熊十力等人多以佛法与西方哲学相提并论，从而推动了近代佛学研究的发展。但是，宗教与哲学毕竟有所不同。［12］佛教的哲学化发展，一定会影响到佛教作为一种教化的宗教价值，特别是在近代科学化浪潮和非宗教、反神学运动不断高涨的时候，更有可能使佛教的宗教功能减退。
近代政治家、思想家，梁启超先生（1873-1929）他说：
“他教之言信仰也，以为教主之智慧万非教徒之所能及，故以强信为究竟。佛教之言信仰也，则以为教徒之智慧必可与教主相平等（也就人人都可成佛），故以起信为法门。佛教之所以信而不迷，正坐是也。”[13]
科学与佛法真是世界上的两盏明灯，它们照破了世界的愚暗，解除了人们的迷执，使人类的智慧得以无止境的发展，而达到无上的正觉，可惜现代的科学只限于明了物质的相貌，凡有关于心的部分，仍非借重佛教的一盏慧灯，不足以破除迷暗。[14]
两千五百多年前，伟大的释尊创立了佛教，他有超然智慧光明，照耀着在苦海中升沈起落的人们。从此，佛教沿着丝绸之路向北传入东方文明古国——中国，形成了灿烂的中国佛教文化，并且逐渐传入韩国、日本等地区；同时，又飘洋过海至泰国、缅甸、斯里兰卡等东南亚地区。特别是近百年以来，从亚洲传播到欧洲、美洲、大洋洲等广大地区，成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对世界文明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法国全国科学研究中心主任、巴黎综合工科学校应用美学研究中心成员、神经生物学家弗朗西斯科‧瓦莱拉曾说过，“我们认为，对于亚洲哲学，尤其是对于佛教传统的再发现，……因为印度和希腊不仅与我们共享印欧语言遗产，还共享许多文化的和哲学的关怀。”[15]
“无神论”的宗教，切跟唯物“无神论”相反的，它是没有"神"在极权主宰或支配掌握的，它是人人"平等性"和"互利性"的。人们一般所知道的宗教好象都是有神论的，但是正如英国东方学家、宗教学家麦克斯.缪勒（Friedrich max muller 1823~1900）所指出的那样：
“至于无神论的宗教，看来好象完全不可能有这样的宗教；但是，事实是驳不倒的，因为佛陀的宗教从一开始就是清一色的无神论。当神性这个观念在被无止境的神话谬论贬低之后，这些神话使佛陀的心深受打击，神性就从人的心灵之宫中被开除了，至少在一段期间被开除了。”[16]
所以，我们在研究佛教的时候应该考虑其价值，注重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其演变有所谓不同，估价及态度也应有所转变。
同时，近代西方宗教学是在基督教的背景下而发展起来，所以整个宗教学的架构大都是以基督教作为核心的研究对象，所以相对于佛教，这种宗教学理论是否完全符合？这是我们的疑问之处。因此，宗教学的鼻祖麦克斯•缪勒在认识到基督教与佛教的共同之处之后，便说：“在最基本的宗教问题上，佛教和基督教就象南北极那样遥遥相对”，［17］即佛教不承认基督教所标榜的最高的神（上帝）。佛教与基督教确实存在着许多根本性的差异，这是任何人所不能怀疑的。如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的主要代表尼采（Nietzsche 1844-1900）他说：
“佛教比基督教要现实一百倍——它有着冷静而客观地提出问题的传统……它一出现，‘上帝’概念就已经被废除。佛教是历史上惟一真正实证的宗教……它已经——而这深刻地将其从基督教那里区别开来——将道德概念的自欺抛在身后，用我的话来说，佛教站立在善与恶的彼岸。”[18]
站立在善与恶的彼岸，即“止恶行善”此是伦理精神与世间标准的规律，亦兼摄一切利他的道德行为。同时，如善、恶、正当、义务、正义、良心、动机、责任……等名词的意义及逻辑性问题。如周公制礼始，到孔子以后更发扬光大，故中华文化传统实系一个以伦理道德为重心的传统。[19]从古埃及和印度的伦理思想，也不遑多让；惟所便重者在探讨人生意义的精神生活，常与宗教淆同而成为强大的道德力量。故从广义伦善恶观点，整个佛教无非是一个伦理道德系统，这从“七佛通偈”：“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心意清净；自净其意。”（大正2•551A）“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是世俗伦理性Seeular morality，“心意清净；自净其意。”则兼摄戒、定、慧三学，贯通三正道，可称为盛义谛伦理Supreme morality。[20]
3、结论
从佛法的立场讲﹐佛法是非宗教﹑非哲学的。因为佛教是一种觉者的言教﹐是一种实践与理论相统一的体系﹐并不是一种神道教。佛教是无神论﹐它否定神我与灵魂的存在﹔但它又不是唯物主义﹐它主张万法唯心。说非宗教﹐并不等于佛教中不存在宗教成分﹐只是佛教与其它宗教有很多不共处。佛教中包含着极为深刻的哲学思想﹐但是佛教又否定思辩可以认知本体真实。佛教的认识论与其它哲学认识论也是不共的。这种主张在近代为欧阳竟无先生所提倡，“一者崇卑而不平，一者平等无二致；一者思相极其锢陋，一者理性极其自由；一者拘苦而昧原，一者宏阔而证真；一者屈懦以从人，一者勇往以从己。二者之辩，皎若黑白，而乌可以区区之宗教与佛法相提并论哉！”［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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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汉斯.昆《论基督教》（上）三联书店1995年版，第55页。
[2]张澄基《什么是佛法》福建莆田广化寺印，第6页。
[3]克吕尼改革运动见唐逸主编《基督教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140页。
[4]荣格《心理学与宗教：西方与东方》（psychology and Religion：West and East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G. jung ，vol.xl ，1958）第105页。
[5]达摩难陀《世界名人谈佛教》福建佛协佛教教育基金会印，第11页。
[6]《普列汉诺夫哲学著作选集》第3卷1962年7页第1版，第363页。
[7]章太炎《论佛法与宗教、哲学以及现实之关系》，《中国哲学》第八辑，北京三联书店1982年版，第299页。
[8]同上，第299－230页。
[9]唐文权、罗福惠《章太炎思想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232页。
[10]何建明《佛法观念的近代调适》，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55－356页。
[11]19世纪以来，东西方哲学界大多是“把佛教看作是一种哲学”来开展研究，如德国哲学家叔本华、尼采、海德格尔。
[12]宗教以信仰为基础，哲学以知识为根据；宗教以解脱为目标，哲学以真理为终的；宗教常常是情感直观的，哲学则往往是理性思辨的；宗教多注重体验亲证，哲学则强调概念分析。见赖永海《宗教学概论》，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298页。
[13]罗检秋《梁启超心语》岳麓书社1999年8月第1版，第3页《论佛教与群治之关系》。
[14]索达吉堪布《佛教科学论》第15页。
[15][荷兰]许理和《佛教征服中国》，李四龙、裴勇等译，431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
[16]麦克斯•缪勒《宗教学导论》，陈观胜、李培茱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58页。
[17]同上，第115页。
[18]埃里克.斯坦哈特《尼采.宗教》中华书局2003年1页版，第35页。
[19]亚里斯多得创伦理学大约西元前4世纪。周公制礼较早约六百年（约西元前十一世纪）
[20]傅伟勋《从传统到现在》233页，台北东方图书公司印行，1990年初版。
[21]王雷泉编选《欧阳渐文选》，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版，第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