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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平稳地飞在平流层上,大概已经飞了有十多个小时了吧,或者﹍﹍唉!
不管了,反正很久了,整个人被困在这座位上,真不舒服,下次要求公司,飞长程的一定要给我头等舱,嘿!他们不会因此开除我吧!
飞机上,空服人员正推著小推车,细声地问著乘客‘Tea?
Coffee?﹍’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使我想到一句广告词‘Tea?
coffee?or me?’
想到这儿,自己不禁微笑了一下,此时一位空姐正好看著我,她看见我在笑,就也回给我一个亲切的笑容。我想,如果她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的话,大概会皱起眉头吧!不过也许还不至于马上向我发脾气吧!我想每个航空公司都是这样告诉她们的吧!
不久,系上安全带的灯号亮起,接著一阵不算严重的摇晃后,我们开始下降,不是坠机,只是要飞入机场了。从窗口可以看见广大的机场,以及一辆辆黄色的拖运车。
等飞机安全停下后,空姐们站在门口欢送旅客下飞机,我提起脚边的公事包(也就是笔记型电脑),正要起身,胸口前的笔却掉了。于是我低下头去,到处找著,由于一直找不到,以致于当大家都下飞机后,我一个人还在座位附近走来走去。
‘有什么问题吗?’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笔掉了。’我一边回头一边说,等我看到她,没想到正是刚才对我微笑的空姐。
‘你会说国语啊?’我说。
‘当然啦!’她微笑著说‘我还是台北人呢!’
‘我本来以为你是日本人。’我一边回过头去找笔一边说著。
‘喔!是吗?’她笑了一下‘我帮你开灯比较好找。’她说。
‘谢谢!’我回应了一下,她掂了一下脚,手伸到我的头上开灯,她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你们当空姐一直在飞机上走来走去,累不累啊!’我跪在地板上,看著地板说。
‘不会啊!一下子就习惯了!’她回答。从我眼睛的余光中可以看到她穿的红色高跟鞋紧紧靠著。
‘你刚才在笑什么啊?就在我推著车子经过的时候啊!一般坐长途飞行的旅客不容易有笑容的。’她说。
‘我啊!’我思考了几秒钟,总不能说我在想那句广告词吧!于是我起身转向她说:‘我觉得你很好看很可爱啊!’
她听了我的回答,手遮著嘴小声地笑了笑,双肩微微震动,在她左肩膀靠近脖子部分有一颗痣,好像一滴点在白纸上的墨那般。
‘嘿!等一下!’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似的,她微微向我靠近了一步,趋身向前擦过我的右手,从座椅上不晓得拿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当她身体又擦过我的右手时,那香味又扑向我的鼻子。
‘你在找这枝笔吧!’她拿著一枝金色的笔说。
‘是啊!你在哪找到的?’我好奇地问。
‘就在手把的缝隙间啊!’她一边说一边把笔放入我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
‘嘿!’她用一种怀疑的口气说‘你真的找不到笔吗?’
‘是啊!’我被她问的莫名其妙,但过了一、两秒我才领悟她的话。
‘喂!我可不是那种藉机和人搭讪的人喔!’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笑了笑。
等我们走到飞机出口,她突然问我:‘你来日本做什么啊?’
‘出差!’我停下脚步看著她,然后拿了一张名片给她。
‘会待很久吧!住哪里啊?’
‘一家大饭店喔!’我拿出笔记本给她看,上面有饭店名字以及房间号码‘你也要在日本待一会儿吧!有空可以找我,我们公司有在卖化妆品喔!也许可以给你一些。’
她看著笔记本又笑了出来。
‘干嘛?’我问。
‘还说不是搭讪,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叫对方去饭店找你的啊!’她一面笑著说一面把笔记还给我。
‘不﹍﹍不是﹍﹍’我急忙回答‘是你先问我住哪里啊!这﹍﹍’
‘嘿!你脸红了耶!’她笑得更开心了。
‘哦﹍﹍我﹍﹍’我真是哭笑不得‘我投降了,放过我吧!’
‘好啊!再见!’她微笑著说。
虽然我叫她放过我,但我心中却有一种感觉----我一定还会再遇见她。
二.
回到饭店,又是累人的一天,幸好今天我不用陪他们去喝酒,否则明天一定又会头痛的,我像在庆幸什么似的在电梯内自言自语。
五楼的电梯一打开,迎面看见一位年轻的饭店行政小姐,她一看见我马上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她按了九楼的钮。我则是要到十楼的。
她就站在我左前边,离我两步远的位置,我回想了一下她的笑容,有点职业性的感觉,难道饭店的人有特别训练笑容吗?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趣,‘嘿!’的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我一下,我刚才的举动似乎引起她的注意,但我仍然假装若无其事,她也只看了一会儿就又把头转过去了,但似乎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我想,她该不会以为我刚才的笑声很轻浮吧!假如真是这样那我就太失败了!我还以为那是种极潇洒地笑法呢!
‘叮!’的一声,九楼到了,她走出电梯后,又对我微微一笑,笑容随著电梯的门也渐渐关了起来,看著她的笑容,心中突然有一个人的影子在心中闪过,是谁呢?不晓得,也想不太起来,套用村上的一句话‘都到喉咙里了,就是说不出来!’
我蛮喜欢村上的书,日本的合作公司知道这件事后,有一天当我们谈完生意,突然他们的主管拿了两本书给我,用生硬的国文说:‘村上春树的两本书,台湾没有。’我高兴地收下了,心中有点感谢那位告诉他们我喜欢村上的人,而且下次我考虑说我喜欢美女!
但回到饭店后,我又有点责怪那人的疏忽,他忘了告诉他们我不懂日文。
‘叮!’的一声又响起,电梯门又开了,但我还是没想起刚才在我心中闪过的影子到底是谁。
走进房间,我像一般上班族讨厌打卡制度那样地讨厌束缚在自己身上的西装以及常使我脖子感到燥热的领带,我用最快的速度卸下它们,它们就像不被爱的孩子一样丢在床上。
拉开窗帘,窗外只见孤单地道路和不远处的大楼,都在泛黄的路灯下,道路懒洋洋地送著一辆辆汽车通过,我打开房间的音响,缓缓传来清脆的钢琴声,我从公事包里拿出一瓶咖啡,拉了张椅子坐在窗边静静地望著窗外,易开罐清亮的声响,随著我的手指扳动传了出来。
温柔的音乐,醇醇的咖啡香,街上车灯划过的亮线,一点一滴,像倾入口中的咖啡,慢慢渗透在酝酿著,酝酿著什么呢?脑中残留的记忆又再一次浮起,耳畔中传来的笑声﹍﹍电梯中残留的记忆被莫名的唤起﹍﹍音乐、咖啡、香味、亮线、记忆、笑声、遥远﹍﹍
三.
慢慢地,琴声渐逝,手上的咖啡也只剩最后一口,我站起来,伸了伸腰,但随即我又躺在靠窗的床上,想想实在也有趣,当初公司以为三个被派来出差的人会住同一个旅馆,于是订了一间有两张床的四人房,但没想到日本分公司也‘好心’的又在别处订了一个四人房,于是我们三个被派来出差的人,经过我们私下的抽签,只有我可以住进这家五星级的饭店,其他两个人就住另一间饭店,反正也不影响我们来的目的,基本上公司就是希望我们三人别经过任何彼此的讨论,个别提出一份对日本合作公司的报告。
最后,我还是决定在自己不小心睡著之前,起身从衣柜里拿了套休闲服,然后进到浴室洗澡,洗完澡,围著浴巾,我坐在床上,背靠著淡蓝的壁纸,打开床头灯,拿出我的笔记型电脑,正打算再检视一下文件,电话却在这时响起。
‘喂!’我还是不习惯用日本话说“摩西摩西”‘喂!’是个女生的声音,她叫了我的名字。
‘嗯!是啊!我就是,你是谁?’
‘我是在飞机上帮你找笔的人。’
‘找笔﹍﹍喔!是你啊!干嘛!要化妆品吗?’说完,我不禁笑了出来。
‘嘿!没时间和你开玩笑啦!我可不可以到你那边过夜?’
‘什么?过﹍﹍过夜?’放在我腿上的电脑差点掉下去。
‘喂!可别想歪喔!总之,一言难尽啦!你先说我可不可以过去啦!’
‘这个﹍﹍到我这里﹍﹍’‘喂!行不行啊!我快没零钱了!’
‘可以!’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说这样的话。
‘哈!我终于得救了!谢啦!对了!你等一下到大门等我,我穿一件白色的大衣。’她才一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我慢慢挂上电话,呆呆看了电话上的计时器,我们刚才两分钟的电话,使我房间里多了一个女客人,也使我将要在摄氏十度的晚上站在饭店门口。
换上休闲服,披著大衣,在脖子上绕上围巾,由于大衣是黑色的,尽管我没戴上饭店服务生的帽子,还是有人把我当作小弟,直接把行李交给我,最后我乾脆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选了一个可以看见大门的位置坐下,就这样子一直盯著大门看。
十点,有一辆计程车停在门口,走下一位穿著淡蓝套装披著白色大衣的女子,她下了计程车后,就一直站在车旁,好像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仔细地看了她一下,才像想到什么似的跑了过去。
我走出大门口,她正看著服务生拿下行李,她拉紧大衣,深深吐了一口气,在这种气温下,化成一团白白的雾气。她脸色显的很苍白,我走到她面前,她抬头看到了我才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我吩咐服务生提著她唯一的咖啡色行李,然后我带著她走进饭店,但她似乎还是觉得很冷,微微地颤抖著,我把自己的围巾拿下绕在她脖子上,她只向我微微一笑,并没再多说什么。
她连微笑一下似乎都很费力。
电梯缓缓地上升,我看著她脸上泛著寒冬中特有的红,但她的眼神却带著疲劳和迷惘,她的视线不在电梯楼层的指示灯,而是停留在一种空洞的黑暗中。
‘先到房间里好吗?’这是她见到我后,唯一传达出来的微弱讯息,也是她目前为止唯一的一句话。
进到房间,她静静地坐在床边,服务生把行李放在床边就关上门出去了。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的景色,两只手交叉地抱在胸前,即使房间中有暖气,但她仍然连大衣都不脱,还是紧紧抱著,似乎很冷的样子。
‘怎么了?为什么跑来这里,真的想要化妆品吗?’我故做轻松地问。
她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像说著遥远记忆似的说了一句。
‘有没有绿茶,我好渴。’她这才回头看我。
‘绿茶?喔!好啊!我下楼去买买看有没有。’我走到她面前俯身看著她的脸说:‘你好像有点累喔!没事吧!’
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没事。
我到楼下买了两瓶温过的绿茶回来,然后在门外敲了十几声后她才打开门,只见她有气无力地靠著门缘。
‘喂!你没事吧!’我才说完,她整个人就向我倒过来了。
在我还来不及高兴前先吓了一跳,她的额头出奇的烫,我放下手上的绿茶把她扶回床上,这时她似乎连张开眼睛都没办法了。
我仔细地看著她的脸,才发现她脸上泛著微红不是因为天冷,而是高烧的结果,她的嘴唇早就又乾又白了!
我赶紧打了通电话到柜台请他们帮我叫了部计程车,然后把掉在床上的围巾又再一次绕在她脖子上,然后扶起她,她几乎没办法走路,我把她的左手绕过我的脖子架著,我的右手则紧紧抓住她的右肩,让她身体靠在我身上好扶著她走。
坐上计程车,我催促著司机到最近的大医院,到了医院门口,她已经没办法走路了,整个人使不出力气的样子,我抱起她走进医院,而司机则好心地帮我去医院内叫医生。
医生稍微诊断一下说是高烧过度,他们把她放在一张病床上,打了针退烧针,又替她打了葡萄糖点滴,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著她,手上抱著她的白色大衣和我的围巾。
四.
退烧针似乎有用,只见她原本皱著的眉头,渐渐展开了,慢慢地呼吸也有规律,看她微动的嘴唇,她或许正在作梦吧!总之,生病能好好睡一觉是最好的恢复方式。
点滴快打完时,她也醒了过来,喝了一些水,整个人看起来好多了,医生又再替她量了体温,然后让她在床上休息一个小时后,就叫我去拿药,可以回去休息了。
回到饭店房间,她似乎还是很累,我让她躺在床上,才帮她盖上棉被,她就睡了,我坐在两张床中间的地毯上,捡起出门时掉在地上的绿茶拉开瓶盖喝著,我偶尔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好确定她没有再发烧。
我拿起床边的笔记型电脑,一边检视著资料,一边注意她的情况。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见电脑萤幕上显示著Am1:00,不知不觉到了凌晨,我转过头去想看看她如何了,没想到她正窝在被窝里,只露出两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怎么?好一点了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你一定是在这种天气下乱跑才会感冒的,航空公司倒啦!不然你怎么留在日本?’
她看了我一下,然后缓缓低下头去,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果然,她的双肩开始微微震动,然后,我可以听见她的哭声。
我赶紧伸手过去推推她的肩膀,然后道歉道:‘喂!别哭啦!我开玩笑的。’
我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更别说劝别人别哭,眼看著她就要越哭越烈,我赶紧接著说:‘你别哭啊!你哭的话,有人也会跟著伤心的。’
这句话好像有效,她听了后渐渐不哭了,只是红著眼睛看著我。
‘你知道吗?’我接著说‘当你伤心的时候,你不会是一个人悲伤而已,有人也会更著你伤心,或许那人不在你的身边,但假如他知道你是这么难过,他也会因此落泪喔!所以,知道吗?谁都不想让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为自己伤心、流泪吧!所以,别哭了!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关心你的人!’
‘喂!不哭了喔!这对生病的人不好。’我一边说一边起身到书桌上拿了包白色的药包,里面有医院的药和我买的体温计。
‘来,把著体温计放进嘴里,好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在发烧。’
她微微张大了嘴让我把体温计放入她嘴里,过了五分钟,我拿出体温计,三十八度,果然有点发烧。
‘稍微有点发烧,还是吃包退烧药吧!’我自顾地说著然后就从床边小柜子上的水瓶倒了一杯水出来,接著我坐到床边扶她坐起身子,让她把药吃了。
然后我把被她哭湿的棉被和枕头跟另外一张床上的那组换过来,安顿她躺好后,我继续坐回两床间的地毯上。
她又侧过头来两眼大大地看著我。
‘干嘛!突然觉得我很帅吗?’我说。
她噗嗤地笑了出来,前额上的刘海微微地晃动,发稍因而轻轻敲著她的眉毛,我想,这个镜头如果在名导演手中一定是很美的一幕,就像别人说的‘美到小狗都会咬丝袜’的地步。
然后她大约又看了我一两秒后就转头回去了,我突然觉得她在看我的眼神,似乎也在笑著。
‘好好睡一觉吧!我在旁边看著你!’我说。
她微微点一点头后不久也就睡了,而我虽然说要在一旁看著她,但由于实在太累了,自己也就模模糊糊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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