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瑟之迷”又称“李约瑟难题”,是英国现代科技史学家李约瑟先生提出的一个问题,即: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那样的先进,为什么近代的新技术革命首先发生于英国而不是中国呢?
这个问题实质是专门对我们中国人提出来的,因为只有我们中国人来回答才有意义,外国人愿不愿意回答或回答得出回答不出,其意义都不是很大。
这个问题问的虽然是科技史上的一个现象,但却不是科技史本身所能回答得了的,因其答案唯一存在于交换哲学对中国历史的重新解读之中。
1、周王朝解体于社会基本矛盾的失控
翻开先秦典籍,其中无不弥漫着浓烈的商品经济信息,而这正是认识先秦社会的“经济基础”。
1.1 科学技术成就辉煌:
如前所述,伴随着巫术的开放,我国在先秦迎来了历史上第一次学术繁荣的高潮,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上的辉煌成就,反映当时我华夏先民的交换能力已经相当发达了。
1.2 社会分工相当普遍:
当时的人们,“衣”有布、帛、丝、葛、麻等;“食”有盐、醋、酱、酒、茶等;“住”有宫、室、馆、舍、宅等;“行”有车、骑、舟、轿、轺等;至于“用”,炊事、军事、农牧渔工商、娱乐、婚庆、佩饰、丧葬、祭祀、宗教仪式、社会交往等等之用,更是品物繁富,不胜枚举。这些手工业产品,技术含量及其对生产者的技能要求都非常高(有的青铜器,今天即使院士参与并使用激光技术也需数年才能仿制出来),若非社会分工的专业化生产是万难想象的。
《周礼.冬官考工记》对当时各行各业手工业内部工艺流程的分工记录十分详细:“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设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抟埴之工二。攻木之工:轮、舆、弓、庐、匠、车、梓。攻金之工:筑、冶、凫、栗、段、桃。攻皮之工:函、鲍、 (yun)、韦、裘。设色之工:画、缋、钟、筐、 (huang)。刮摩之工:玉、栉、雕、矢、磬。抟埴之工:陶、 (fang)。”
《墨子》中认为:“王公大人,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 (dan)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此其分事也。农夫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粟,此其分事也。妇人夙兴夜寐,纺绩织 (ren),多治麻丝葛绪,此其分事也。”(非乐上)。“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也。”(耕柱)。“凡天下群百工,轮、车、 (gui)、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节用中)。其中,既提出了社会分工的主张,同时也总结了当时政治分工、男女分工、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工、手工业内部的分工等社会分工现象。
分工必需交换,不交换就无法分工。这些普遍的社会分工现象,从一个方面反映着我国当时商品经济的发展程度。
1.3 货币统一且借贷关系普遍:
首先是货币统一。如,《史记.平准书》记载:“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
其次是借贷关系普遍。如,《周礼.地官》中的“泉府”,据有关专家考证,其职责就是掌管收购市上滞销的物资和借贷收息等,相当于今天的国家银行。又如,《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孟尝君门客三千,开销难支,他便“使人出钱于薛”以求利息,结果“贷钱多者不能与其息”。
货币的统一与借贷关系的普遍,当然是典型的商品经济形态。
1.4 度量衡统一:
我国历史上度量衡的统一比较早,其大规模的行政统一主要有两次。
第一次是,舜帝即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度量衡的统一:“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岁二月,东巡狩”,“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尚书.舜典》)。
第二次是,秦始皇在统一了中国之后,便“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史记.秦始皇本纪》)。
在当时,对度量衡的统一,很难想象是纯粹出于科研实验的需要,理应是商品交换的需要,是商品交换的技术、秩序的需要,这也真实地反映着我国当时商品经济的普遍发展程度。
1.5 城市众多且功能齐全:
据史书记载,早在春秋战国时代,我国的城市就已星罗棋布,且非常繁荣。
首先是城市众多。在当时频繁的诸侯国的兼并战争中,动辄就是攻占或丢失几城、十几城甚至几十城。如《史记》中关于燕与齐那场长达数年的战争记载,首先是燕将乐毅率军攻占了齐国的“七十余城”,继而是齐将田单率军又一举收复了这“七十余城”。我国今天的很多“历史文化名城”,其历史大都可以追溯到那个时代。
其次是城市繁荣。如《战国策.齐策》中记载:“临淄之中七万户”,“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蹴 (ju)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
第三是城市功能齐全。当时的城市作为一级行政区划单位,都设有“大夫”主持其行政、经济和军事,设有“市令”管理市场,设有“艺人”负责收税,设有“阍人”把守城门开关负责出入安全。且规模都较大,一般都有市有井,有街有衢,有仓有肆,有馆有舍,有商有旅,功能非常齐全。
而居住在城市里边的居民,毫无疑问,当然多数都是务工经商的“非农业”人口了。
1.6 贸易量大而工商巨富多:
关于当时贸易的繁荣情况,《史记.货殖列传》中有这样的描述:“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 (hong),浆千 (dan),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锺,薪蒿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辆,木器髹 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栀茜千石,马蹄 (qiao)千,牛千足,羊彘千只,童手指千,筋角丹砂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 (nie)麴盐豉千 (da),鲐 (ji )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
其中的“童手千指”,据专家的考证,即指“雇佣劳动”的人手之众,这个说法是可信的,因为,雇佣关系是工商业发展、市场贸易繁荣的应有之意。另如,《战国策.秦策》中说:“太公望,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不雠庸”,所谓“不雠庸”,即找不到雇主或没有人愿意雇用的佣工,似乎在当时“棘津”这个地方,就已经有了专门的“劳务市场”。
繁荣的商品贸易产生了一批工商巨富。姜子牙、管仲、鲍叔牙等,都是商贩出身的政治家,而范蠡、白圭、子赣、猗顿、吕不韦等,都是当时著名的工商巨富。
据《史记.郑世家》记载:“(郑)缪公元年春,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故秦兵不至而还”。这个弦高虽 名不见《货殖列传》,但他一次跨国贩运12条牛(或许不止),既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也实在不算是“小本生意”了。
1.7 商品与市场意识强烈:
《庄子.逍遥游》中讲述了这样两则故事:
一则是,“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纹身,无所用之”。宋、越相距数千里,可谓是长途贩运了,可见当时宋国的帽子生产已经供大于求,宋人在积极地向外开拓市场。虽然失败了,但却也透露出了当时的人们已经具有了强烈的市场开拓意识,而这正是发达的商品经济生活中的普遍心态。
另一则是,“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纩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纩,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这是一起典型的科技成果有偿转让的故事,可以说是我国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例关于技术成果的交易活动。
这两则故事,虽然都属于文学作品,不足以作为史料根据,但却生动地反映出了当时商品经济生活的现实,仍然具有历史典型的艺术真实性。
1.8 经营理念、价格理论先进:
据《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白圭,周人也”,“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他说:“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也”。可以说,白圭的这一经营理念,正是今天所谓“商场如战场”之说的历史滥觞。
《墨子.经说下》论述:“买:刀、籴相为贵。刀轻,则籴不贵;刀重,则籴不易。王刀无变,籴有变。岁变籴,则岁变刀,若鬻子”。“贾:尽也者,尽去其以不售也。其所以不售去,则售。正贾也宜不宜,正欲不欲,若败邦鬻室嫁子”。墨子的这一价格论非常辨证,即使在今天看来,也十分透辟,一点也不过时。
先进的经营理念,辨证的价格理论,无疑源于相应发达的商品经济的生活经验总结。
1.9 商品经济思想已初具系统性:
在先秦典籍反映出的思想中,对商品经济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认识,一方面,普遍认为农业为“本”,商业为“末”;另方面,又普遍认为各种生活资料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这虽然反映着时代的局限性,但肯定商品经济的思想仍然脉络可寻。
如,《易.系辞下》关于“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说,《尚书》中的“远服贾用”说,《管子》中的“侈靡”说,《墨子》中的“交相利”说,《孟子》中的“通功易事”说,《战国策》中的“启关通敝”说,诸子的“关市几而不征”说等等,都属比较进步的商品经济思想。
如果说先秦的人们对商品经济的认识还比较模糊,还处于感性认识阶段,肯定商品经济的思想还比较零星散乱的话,那么到了司马迁这里,就开始理论化系统化了。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开篇就批判了老子“小国寡民”的自然经济思想,认为“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他否认人们的交换意识来自于“政教发征”,认为“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也?”他在历史上第一次提出了人们的交换意识、商品交换活动,才是真正“符验”的“自然”之“道”,把先人哲学之思的“道”,从天上落实到了人间的现实生活之中。
他讥讽那些“无崖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的人,“亦足羞也”。他认为那些勤劳致富的商人,“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故足术也”。他说他写“货殖列传”,记述那些“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是为了“智者有采”和“后世得以观择焉。”
等等这些说明,司马迁是我国古代商品经济思想的集大成者,在整个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历史中,可谓独树一帜,空前绝后。
1.10 一些诸侯国由商而强:
历史事实是,早在春秋战国时代,我国就有一些侯国由商而“霸”了。
齐国由商而霸:“太公望封於营丘,地舄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工,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辏。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史记.货殖列传》)
晋国因商而霸:“文公修政,惠施百姓”(《史记.晋世家》),“轻关易道,通商宽农”(国语.晋语》),结果民富国强,称霸一时。
越国经商而霸:“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 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 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贿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随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史记.货殖列传》)
上述史实证明,早在东周王朝时代,我国的科学技术就已经相当先进了,交换能力就已经相当发达了,商品经济就已经相当繁荣了,社会交换范围就已经相当扩大了,其对上层建筑向交换秩序变革的要求就已经相当强烈了。
然而,当时的东周朝廷,虽然制定了一些规范市场秩序的日用性的法律制度,但在思想上仍狭隘地固守着“家天下”的理念不放,在政治制度上仍顽固地坚守着“家天下”的“宗法等级”制不放,在经济基础上仍愚昧地死抱着划地为牢的“井田制”不放。这样一来,社会基本矛盾日趋尖锐激烈也就在所难免了。
应该说,正是由于周朝廷统治者们的这种无所作为,垂手任由这一社会基本矛盾日趋激化,终至失控,最终导致了“天下大乱”,导致了周王朝的分崩离析。至于鲁国的“初税亩”与秦楚的“授田于民”,属于真正的社会改革,是对社会交换秩序的规范,是对社会基本矛盾的积极回应,只不过是自下而起的罢了,并非“乱”例。所谓“晋之分”、“齐之夺”才是这一社会基本矛盾普遍激化的反映,而所谓的“公室卑”不过只是周王朝的解体过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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